我的同事是 AI｜第 1 週：三年換了四種同事，最難的一直是同一件事

「你當初沒有講啊。要改，另外加錢。」

這句話，我在 2023 年聽過不只一次。講的人是我在國外接案平台上找來的工程師，每次換一個人，講的話都一樣。

那一年，朋友找我幫忙，去帶一間外商在台灣的開發團隊。連我在內五個人，手上同時跑兩三個案子，全都是 SaaS，也就是客戶按月付費、上線就能用的平台，有網頁也有 App。

主案是一個媒合平台，找師傅、找專家那種。會員跟專家各要一套前台，平台跟專家各要一套後台。時程一年。剛接的時候我想，OK，拚一下，做得完。

然後我打開專案資料夾。

裡面只有 Figma，設計師畫畫面用的那種檔案。

沒有需求文件，沒有流程圖，連每個畫面要存哪些資料都沒寫。這個團隊的習慣是先找設計師進來畫，畫完就開工，畫面畫到哪，程式就做到哪。我只能盯著設計稿一張一張看，猜這個按鈕按下去要存什麼、這個欄位到底是不是必填、訂單的狀態什麼時候會變。

從圖反推邏輯。寫了二十幾年程式，那是我第一次覺得自己在考古。

做到一半，總公司又丟一個案子下來。中小企業用的 SaaS 考勤系統，也要 App，給三個月。人呢？從原本的團隊抽一兩個過去。

我怎麼算都不夠。開天窗前三個月，我就跟上面講了：人不夠，時間也不夠，這樣真的不行。

講完，人力還是那樣。

前端畫面根本趕不出來，我只好上 Fiverr 找人補。

那是我寫程式以來最累的一段。英文不是彼此的母語，一個畫面我要畫圖、標註、再寫一大段說明。對方回一句 OK，交回來的東西還是不對。程式能跑就好，寫法亂七八糟，下一個人接手根本看不懂。叫他改，就是開頭那句話。

後來我改找台灣的工程師。溝通順多了，成本也高多了。

那時候 ChatGPT 已經出來一陣子，大家的用法都差不多。程式出錯，整段貼進去問，它回你一段，你再貼回來改。感覺像有一個很聰明、但從來沒看過你專案的朋友，你只能隔著窗戶，一張一張遞紙條給他。

有幫助嗎？有一點。救得了案子嗎？救不了。

考勤系統那個案子，最後還是掛了。

2024 年底 Windsurf 剛推出，它是內建 AI 的程式編輯器。我在原本客戶的案子上開始用，後來也用同類的 Cursor。

那個感覺我到現在都記得。在 PhpStorm 裡打個開頭，後面一整段 code 啪啪啪自己長出來。叫它去讀哪一段，它就照那段的寫法幫你補完。我坐在電腦前面，真的「哇」了一聲。

讚。是真的讚。

可是它只是讓我打字變快，要寫什麼、怎麼寫，還是我在想。

2025 年，Claude Code 出來了。這是 AI agent，你交代一件事，它自己讀專案、自己動手做完。

我先買 20 美金的方案試試看，Windsurf 還捨不得停。沒多久升到 100 美金，心想這樣夠了吧。結果不夠，再升到 200，一直用到現在。

最大的不同是，我不用再一句一句問它，是直接把工作丟給它。

一個功能，我講清楚要什麼，它自己改檔案、自己跑測試。那是我第一次覺得，AI 真的在幫我做事。

好笑的是，交給它之後，我碰到的問題，跟 2023 年一模一樣。

沒寫清楚的地方，它就自己猜。每個檔案的寫法都不太一樣。SaaS 是很多家公司共用同一套系統，資料哪些絕對不能互相看到、資安要守哪幾條，它不知道。最慘的是記不住，今天教會的事，明天開一個新對話，又是一張白紙。

這不就是我在 Fiverr 上遇到的那些人嗎？

差別只有一個。它不會跟我說，改要加錢。

我這才想通。三年來我換了四種同事：自己帶的工程師、國外接案的、隔著窗戶遞紙條的 AI、可以直接交代工作的 AI。工具一直換，最難的一直是同一件事，怎麼讓別人寫出我要的東西。

所以這一年，我把力氣花在「帶」它們。

把規格寫成它讀得懂的樣子。把 coding style 跟資安規則寫成守則，每次開工都要先讀。讓它有長期記憶，昨天學到的今天還記得。寫程式的跟檢查的分開，檢查的那個只看它到底改了什麼，不聽它解釋。一個專案配一個，慢慢就變成一個團隊。

我還幫它們取了名字。阿睿、小安、阿凱、小芳、阿德、小雯、Kevin，還有負責審查、誰的面子都不給的老張。

以前我叫它們「某某專案的 agent」，現在我會說「Kevin 又多改了一個我沒叫他改的檔案」。聽起來比較像在講同事。我也是真的把它們當同事在帶。

這個系列，我每週寫一篇我跟這群同事之間的事。誰出包了、我又怎麼調整帶法。下週，先一個一個介紹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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